再见聂卫平，最早的超级英雄

2026 年 1 月 15 日，棋圣聂卫平九段溘然长逝，享年 74 岁。聂卫平之盛名因中日围棋擂台赛而起。他这一生与中日围棋擂台赛不可分割。

1984 年 8 月 27 日上午的一次中日棋界会议，给后来中国围棋乃至世界围棋带来的影响，超出当时所有人的预期。

这次会议日方只有四人，分别为日本棋院、日本 NEC 公司、日本电通公司代表，中方代表由国家体委、中国围棋队、新体育杂志等代表组成，双方商谈的是举办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日方拟定的比赛名是 " 中日超级围棋赛 "，中方提出，既然是以打擂方式进行比赛，就该叫 " 中日围棋擂台赛 "，日方同意。

仅一个上午，一项后来影响深远的大赛即告诞生。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双方各出 8 人，中方尽遣精英：汪见虹、江铸久、邵震中、钱宇平、曹大元、刘小光、马晓春、聂卫平。其时 32 岁的聂卫平出任主将。日方派出了依田纪基、小林觉、淡路修三、片冈聪、石田章、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泽秀行。小林光一和加藤正夫是超一流棋手，藤泽秀行是名誉棋圣，由他压阵更多是象征性的。其他五位棋手均为日本棋界年轻精英。

赛前中日媒体组织棋迷预测。日本《围棋俱乐部》杂志收到的答卷中，有 91% 认为日方必胜。日本棋院有人说，到日方前五位选手即可结束比赛。若需两位副帅小林光一和加藤正夫结束比赛，这已是日方最保守的指标。主帅藤泽秀行是否要登台，日方想都没想过。《新体育》杂志收到 23749 封读者答卷，80% 以上认为日方将胜。

中方提出的目标是，请出小林光一算及格，打败小林光一就是胜利。

中方先锋汪见虹落败后，江铸久的爆冷 5 连胜一下子使中方形势变得极其有利，请出小林光一已算及格。其时小林光一也实在了得，一气六连胜，直抵中方主将聂卫平的帐下。小林光一在中国数千名围棋爱好者面前说的那句话 " 日本围棋有传统，这次比赛我不能输，我要战至最后。" 让那天的北京体育馆全场一时鸦雀无声。

赛事会交替在中日举行。随后聂卫平出征日本时，风萧萧兮易水寒。他后来回忆，当时心里不知为什么涌出这么个念头：" 要是我能赢小林光一 2 目半，我就有希望再赢加藤正夫！"

这场比赛安排在日本热海举行，平时聂卫平绝少出外游览，但赛前一天，日本队主将藤泽秀行盛邀聂卫平出外一游。热海风光很美，但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他们被领到一个名叫扇崎展望台的地方。这是一个屹立在海边悬崖上的平台，高达 70 多米，下面是波涛汹涌的大海。传说以前许多被逼上绝路的日本人，专门赶到这里来结束生命。因为在这里只要纵身一跳，便坠入大海。于是它也成了有名的自杀之地。当时聂卫平触景生情，联想到中日围棋擂台赛我们也被逼上绝路，没有半点后退的余地。

1985 年 8 月 27 日，聂卫平对小林光一的 " 世纪之战 " 举行，距离确定这项比赛举办的那一天正好一年整，历史竟然如此巧合，让这一天注定不同凡俗。本来中国棋手与日本人比赛时都穿西装，但这天聂卫平却特地穿了一件绣有 " 中国 " 二字的红色运动衣。后来，日本记者问他，为什么要穿运动衣比赛？他回答道：" 这是为了运气好。" 实际上，他后来透露，穿运动衣是意味着要去拼搏，那 " 中国 " 二字将激励他的斗志。不过，选那红颜色，也的确是为了讨个好运气，在中国，红色是喜庆的颜色。

这盘棋，聂卫平有针对性地大捞实地，中间一度很危险，但他的大气沉着骗过了小林光一，疑问手反而因祸得福，变成了好棋，最终以 2 目半之优胜出。跟他此前的 " 念头 " 正好对上。

赛后小林光一长时间抱头不语，拒绝出外与数百名棋迷见面。

这是聂卫平第一次在正式比赛中战胜日本超一流棋手，此前，他对日本赫赫有名的六大 " 超一流 " 从无胜绩，但在万众瞩目的中日围棋擂台赛上，他奇迹般地破茧了，突破自己的极限。

若干年后，在聊到这盘棋时，聂老说，当时他已发现自己打勺子了，如果小林光一应对无误，棋局将很快结束。但实战中他表现得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让小林光一产生错觉，还以为是自己漏算，结果算来算去，还是出错了。聂老说，他之所以能在生死关头还能保持镇定，与经常跟邓小平、胡耀邦等领导人相处很有关系，深受他们的影响，每临大事有静气 ,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倘若他当时略有慌乱，被小林光一捕捉到了的话，这盘棋的结局势必马上改写。

一天后，聂卫平又在日本棋院击败日本队副将加藤正夫，请出了日本队主将藤泽秀行。回到北京已是晚上，但方毅、金明、唐克等国家领导人依然在机场等候聂卫平的归来。

3个月后，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最后的决战在北京举行。前往现场观战的有 2000 多名棋迷，阿沛 阿旺晋美、张劲夫、王鹤寿、金明、廖井丹、李梦华等领导人到现场观战，央视进行实况转播。中国棋协主席陈祖德担任裁判长，女棋手杨晖六段担任记谱，芮乃伟七段担任计时员，这样高规格的观战、裁判和记谱阵容，绝无仅有。

这盘棋聂卫平以 1 又 3/4 子之优胜出。一个多世纪以来，中国第一次在围棋比赛中战胜日本。这时比赛馆大厅掌声足足延续了 1 分钟，体育馆外还响起了祝捷的鞭炮声。次日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闭幕式，方毅、阿沛 阿旺晋美等国家领导人出席颁奖。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泽秀行回到日本后，剃了光头引咎自责。

第二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双方各出 9 人，轮到日本小林觉出场后，他连胜 3 人，中方形势吃紧。邓小平和胡耀邦请聂卫平和曹大元到北戴河打桥牌休息，邓小平对聂卫平说：" 我看你们这一届要输。" 胡耀邦说：" 输了没关系，明年再来。"

小林觉又连胜两盘，后败于中方副将马晓春，但马晓春旋即不敌片冈聪。至此中方仅剩聂卫平一人，而日方尚有 5 人。邓小平很关心比赛进程，有人提及我方 " 哀兵必胜 " 时，邓公笑道：" 可是，哀兵只有一个喽！"

聂卫平还真是 " 哀兵必胜 "，连胜片冈聪、山城宏、酒井猛、武宫正树、大竹英雄等 5 名日本高手，中方两届连胜！主将决战日，邓小平一家人在一起等候比赛结果。聂卫平回国后，邓小平请他吃饭，向他敬酒祝贺，说：" 擂台赛打得好！"

那段时间，人民日报、新华社、中央电视台、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等媒体大量报道擂台赛，聂卫平成为家喻户晓的 " 民族英雄 "。他去山西大学做报告，被人山人海所包围，根本走不出去，当时拍摄的现场照片标题即为 " 突围 "，后来《围棋天地》杂志以此为封面。

第三届中日围棋擂台赛随即开赛，日方主将加藤正夫表态：" 要豁出棋士的生命和荣誉来参加这次比赛。" 这要是按以前日本武士道的说法，就是不成功便成仁之意，郑重程度远超首届中日擂台赛三位日本棋手输了剃发的誓言。

这届比赛，中方第二个出场的刘小光四连胜，中方优势明显，后来山城宏 5 连胜，请出中方副将马晓春，日方反先。马晓春再次成功扳头后不敌日方主将加藤正夫。随后聂卫平登擂，战胜加藤正夫，中方取得擂台赛三连胜。

1988 年，中国围棋协会授予聂卫平 " 棋圣 " 称号，《人民日报》头版新闻报道这样写道，" ‘圣’是对功勋卓著的人的尊称，棋圣是围棋手的最高荣誉。"邓小平得知此事后，第二天让聂卫平专门拿证书给他看，他看了证书后对聂卫平说：" 这个圣人可不好当哪，你还是当普通老百姓好。"后来聂卫平一直想找机会把这个棋圣辞了，他说：" 我也总有犯错误的时候，不敢当圣人。"

1998 年，首届棋圣战筹划时，主办方找到聂卫平商量此事，请他 " 捐 " 出棋圣头衔，聂卫平当即爽快应允。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 " 只要是对围棋有利的事情，我都愿意去做。" 他是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此次大度让出棋圣名衔如此，后来开办围棋道场、参加各种比赛活动，亦如此。

笔者曾经问过聂老本人，对中日围棋擂台赛印象最深的是哪盘棋，他的回答令人意外，他说的不是第一届比赛对小林光一和第二届比赛对大竹英雄的那两盘决定性的棋局，而是第四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对日本队先锋依田纪基之战。那届擂台赛，依田纪基气势如虹，一气六连胜，请出中国队主将聂卫平，中日围棋擂台赛第一次出现了先锋对主将这样奇特一幕。

这盘棋在日本进行时，日本 NHK 电视台进行全程直播，巨大压力下的聂卫平赢了这盘重若千钧的名誉之战。他说：" 关系到祖国荣誉的棋我不能输 ! 绝不能输，我一输就被剃光头了，太丢中国人的脸了！我想，我赢了，不但为小师弟们报了仇，而且全世界能宣传我国。关本忠弘 ( 赞助方 NEC 公司社长 ) 看了这盘棋，认为依田有机会了，但我方寸不乱，放手祭出飞刀，立马胜势，最后安全运转执黑胜了 7 目半，本可以赢更多，可以把白棋吃飞了，但为了安全我没动杀心。关本忠弘最后无奈地说‘聂下得很冷静’。我至今仍为当时的冷静而自豪。"

聂卫平大将风范，神色不动如山，完胜狂人依田纪基，让日本在电视直播中一雪前耻的愿望落空。随后聂卫平战胜淡路修三，取得中日围棋擂台赛 11 连胜，再次奏响了反击号角。

但再完美的剧本也终有谢幕之时，其后聂卫平在巨大优势下，因一个大昏招败给其时并非超一流棋手的羽根泰正，11 连胜被终结，趟过了大风大浪，却在河沟里翻船，令人遗憾之极，从此聂卫平在这项比赛中走下神坛。在经历了三届比赛过后，日本队终于尝到了第一次胜利滋味。

至 1996 年第十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中国队已完成了时代交接，聂卫平的弟子常昊接棒，连胜羽根直树、王立诚、柳时熏、依田纪基、小林觉、大竹英雄，以 6 连胜结束比赛。适时世界大赛方兴未艾，各种比赛此起彼伏，中日围棋擂台赛已完成历史使命，中日双方决定终结这项赛事。

从 1984 年至 1996 年 12 年间，中日围棋擂台赛共进行了 11 届，中国队以 7 比 4 占优。在 11 届比赛中双方共激战 136 局，中方 71 胜 65 负稍微占优。中国出场 27 人，日本上场 37 人；中方平均 8.1 段，日方平均 8.2 段。在一届比赛中连胜较多的棋手：6 连胜有小林光一（第一届）、依田纪基（第四届）、常昊（第十一届）；5 连胜有江铸久（第一届）、聂卫平（第二届）、小林觉（第二届）、山城宏（第三届）、常昊（第十届）；其他 3 连胜、4 连胜的还有刘小光、张文东、郑弘、片冈聪、马晓春、曹大元、加藤充志等。

中国棋手不仅在整体战绩上超过了日本，而且，借助这项赛事，中国围棋完成了新老更替，新一代中国棋手由此成长起来，奠定了中国围棋的未来。

回头看中日围棋擂台赛，给予怎样的高度评价都不过分。培养了数千万棋迷，中国一流棋手在这项比赛中得到锻炼，走向成熟。在这项比赛的感召带动下，数十项国内围棋赛事相继诞生，不少比赛甚至延续至今。富士通杯、应氏杯、三星杯等世界围棋大赛也随之问世，聂卫平在应氏杯决赛中不敌韩国曹薰铉后，又在韩国引发了新一轮围棋潮，围棋从此进入三国演弈的时代，此格局一直到今天都未曾改变。中国围棋乃至世界围棋从此大踏步发展，进入一个全新的快速发展轨道，至今仍能感受到其绵绵后劲。

中日围棋擂台赛的元年，亦为世界围棋发展的元年。中国现代围棋的启动，源自于聂卫平和中日围棋擂台赛。很多人至今依然回忆：" 小时候守着广播等擂台赛的战果，聂卫平多次孤身连胜逆转，是那时候最昂扬的新闻之一。"

一代宗师已逝，但留下的传奇和故事永续，已融为民族精神和民族文化的一部分。从这个角度看，聂老不会离去。